当前页面: >

家在巢湖边之韩二奶奶 原创: 葛懋琦 最忆是巢州

来源:湖湘名人在线  时间:2019-03-12 01:35:45

作者回安徽探亲时在巢湖岸边留影


作者:葛懋琦

 

韩二奶奶,我知道您已被灾难夺走了生命,再也见不到您。但您经常在我脑海中浮现,你是受苦人,苦难铸就了你坚强、善良的性格。我忘不了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,并不富裕的您给予了我们母女二人的帮助,给予我祖母般的关怀,您是个既平凡又不平凡的农妇。您想到过吗!分别七十年后,我写文章纪念您:您是我奶奶的婢女,我却把您看成是奶奶。

 

韩二奶奶,1948年春分别时我还不到十岁,您的眼、目、嘴、脸我已无法真实描写,你不会怪我吧!我记得当时你大概五十多岁,身子还挺硬朗的,个子比我妈要高,在一米六以上,给人的感觉您是一位劳动能手。我印象最深的是您的手,因为你看到我就要蹲下来拉拉我的手,摸摸我的腮,我依稀记得,我不喜欢你摸我的脸,您的手太粗糙像树皮,想必是长了厚厚的茧,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想必也刻上一道道与你年龄不相称的皱纹。

 

我原以为你是因家穷被卖,2009年我回乡,您的孙子懋丰哥向我说了您是怎样由富家女成为婢女的——


您出生在富家,父亲是盐道。在清朝道是省的派出行政机构,此外清朝还设立一些专业道员,如负责河务的,负责盐、茶、粮等,正四品。不知你父亲犯了何罪,清政府要满门斩抄你家。就在这如蹈汤火的时刻,您的母亲请佣人带五岁的您逃离家园,并把您送到合肥一亲戚家,转危为安,母亲在清兵进家前头撞墙自尽。


我想亲人永别那一刻想必是母女相拥,痛不欲生,涕泗滂沱;如果父亲站在一旁,也是五内如焚,泪水纵横。当佣人硬把你从母亲身旁抱走,你一定心如刀绞,泣不成声。

 

好景不长,亲戚夫妇双双病入膏肓,弥留之际,将您送到尼姑庵,一老尼姑收留了您,还教您识字。不幸啊,7岁那年老尼姑又将驾鹤西去。那些善男善女,打听到合肥一孙姓富商的夫人,家中只有一个女儿,比您大七岁,有意领回去当女儿养。到了孙家,丈夫不同意当女儿,女人不当家,只好委屈您当婢女蓄之,待大后服侍小姐。

 

孙家的这位小姐1894年虚岁19岁嫁到葛大郢与葛树屏成亲。您既是孙小姐的婢女,孙小姐嫁到葛大郢,您也随行,就这样到了葛大郢。这位小姐名孙善玉,就是我的奶奶。

 

我家是书香门第,我的曾祖父是举人,不愿为官,教一辈子书,在我的家乡当时算是大文化人。大爹爹(家乡称祖辈为爹,父辈为爷)和三爹爹继承父业,以教书为生,我的爹爹排行第二,在山东工作。

 

对家中的婢女,老祖宗有家训,“家庭用婢女千万不要凌虐,当怜她亦是人女。”“我可以差遣使唤她,务本慈母的心来教导她。到二十岁后择人嫁之,不要因为贪财而使她终身受害。”当时我爷爷的奶奶韩太安人健在,那是位心慈面善大爱无疆的老人,她看到这位同姓小姑娘很乖巧,非常喜欢。我奶奶与您的关系,早已由主仆关系发展为如同姐妹一样。我奶奶娘家在合肥开金店,她是在城里长大的富家小姐,不会做家务事,但会写会画,对人很好,是个很慈善的妇女。这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,当然不会虐待您,更不会卖您,您在不幸中遇到了好人。

 

我听三奶奶说,您跟我奶奶,没有受过太大的委屈,您很勤奋,做事麻利,所以您很得我奶奶欢心。当时我爹爹在外工作,腊月回家过年,奶奶带着三位姑姑在家,后来又有了我的爸爸。饭不用你煮,也没有重活,但少奶奶、小姐、少爷的事也不少,一会这个喊,一会那个叫,一天到晚忙过不停,苦了您。

 

我奶奶的慈善也许能给你一点安慰, 但世上什么爱也替代不了父母的爱。您羽翼未丰,未成年的孩子尚需妈妈照顾,但已小心翼翼在伺候东家;温饱的生活并不能减轻您思乡之苦,你想爹想娘,离愁别绪,魂牵梦绕,今晚是否梦中能相见?你受了委屈向谁诉?在被子里,泪如泉涌,以泪洗面。

 

到了出嫁的年纪,奶奶说要给你找个可靠的人家。奶奶托人在东边大郢找了老实勤劳的葛姓农民,按辈分我要叫爹爹,家里有几亩田,自耕自给,生活还可以。葛家姑娘出嫁是不收礼金的,婢女也一样。奶奶给你准备了嫁妆,但封建礼教仍束缚着葛家,因为你不是小姐,你的花轿必须停在后门,你只能从后门上轿。韩二奶奶,您的人格又一次受到侮辱。当时,我的奶奶已向封建礼教进行了冲击,她还不可能完全挣脱封建礼节的约束,晚辈在这儿替先人向您道歉。韩二奶奶,管它前门后门,这是一件大喜事,结婚是喜事,更大的喜事是您自由了,从此您有了自己温馨的家。

 

婚后,二爹爹和二奶奶相亲相爱,勤劳致富。韩二奶奶一直把葛家作为她的娘家,经常来往。不幸的是二爹爹中年去世,二奶奶悲痛欲绝,哀天叫地,人的一生中,最悲痛的事,莫过于幼年葬父,中年葬偶,晚年葬子,命运对你太不公道。坚强的韩二奶奶挺过来了,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,二奶奶没有孩子,从侄子家抱了个孙子(领养),从此祖孙二人相依为命。

 

二爹爹给二奶奶留下了几亩田,水田就请侄子们帮忙种,旱地二奶奶自己种,割麦子,种黄豆,摘棉花,薅草,施肥,推磨,样样都干,女人干这些事不容易啊!她要付出比男子更大的代价。不这样怎么办?还要省下钱供孙子上私塾读书啊!

 

沧海桑田,时运不济,若干年后,葛家处于困境。

 

我奶奶在我父亲上十岁时病死,此时两个大姑姑已出嫁,爹爹带着小姑姑和我爸外出谋生,安庆,南京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,爹爹在外乡的最后一站是山东济宁。父亲中学还没有毕业,爹爹中风。爹爹一生清廉,对人慷慨,他留下的家训是:不贪污,不参加国民党,自食其力。所以生病后家庭生活立即陷入困境。继母不让父亲读书,父亲为读书不知哭过多少次,凭自己的才学,边读书边跟同学补课,老师和同学也帮助他,他们不愿让这位聪明过人的学生失学,父亲的中学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读完的。

 

1936年,中风的爹爹回到合肥,靠堂伯葛德昌资助勉强度日。战争爆发,战火烧到了合肥城,爹爹已去世,爸妈和腹中的我逃回老家葛大郢。1938年五月,父亲离乡逃难,妈妈挺着大肚子,含泪相送,前途未卜,但又无奈,那是一个很凄惨的场面。爸爸走后不久,我不识时宜来到了这个世界,妈妈带着我,忍受着感情上的折磨,靠那部纺棉车维持母女二人的最低生活。

 

在那非常的日子里,韩二奶奶给我妈妈多少安慰,在物质上她也尽量帮助我们母女。韩二奶奶并不富裕啊,她总是想到了我们母女二人,过年过节总要请我们去吃上一餐饭,妈妈是知情达理的人,她给韩二奶奶带上新做的鞋略表心意。她有时还送些吃的给我们,我每看到韩二奶奶拎着篮子来了,就欣喜若狂跑回家向妈妈报告。当你肚子填不饱时,有人给你送吃的,难道你不会喜上眉梢?

 

韩二奶奶啊!您在忍受中生活,忍受中您锻炼了坚强。苦难伴随你一生,您给人却是善良。您是平凡又不平凡的受苦人。

 

葛懋琦 于武汉      

编辑 李顺萍